人间失格

四年前，卡拉克斯来过中国，带着四部作品在北京电影学院放映，也去了上海。在上海，他接受访问，有人问：“你的影片投资大，又赔得厉害，怎么还能找到投资？”他回答：“我会骗。我年轻时就学会了怎样去骗投资商。我前三部影片是一个投资人，他拍完《新桥恋人》后就去世了。我很喜欢他，他是黑社会的人，总能通过黑社会为我找到钱。”这次在北京，有年轻人接着发问：“其他地方的导演通常拍两部电影以上才能认识黑社会，你怎么能一开始就认识？”
　　“那只是个小小的黑社会。”卡拉克斯小声地说。
　　与卡拉克斯的谈话多少有些费劲，他说话的速度几乎比不上抽烟，抽完一包烟的时间，不见得能说出完整的20句话。
　　
　　赔钱赔成“国家资产”
　　耗时三年，拖垮三任制片人，停拍16个月，花费1.6亿法郎，卡拉克斯终于炮制出法国有史以来最昂贵的文艺片，或者说是最亏本的文艺片。
　　卡拉克斯又是一位没接受过正式电影教育的导演。他16岁辍学去巴黎，像“新浪潮”前辈一样，成为电影资料馆的痴迷访客。在那里，他发现了两条迥然不同的途径：以大卫·格里菲斯作品为代表的默片、让－吕克·戈达尔的作者电影。他开始为自己的第一部长片《男孩遇见女孩》写剧本，并琢磨着找政府基金要钱拍摄，“可是他们说我太年轻，只肯给一部短片的钱。那我就拍短片吧。”
　　拍完两部短片，1983年，22岁的卡拉克斯终于找到钱拍摄长片处女作《男孩遇见女孩》。这部影片在1984年戛纳电影节获得“法国青年电影奖”，各种称号接踵而至：他被称作继法国电影“新浪潮”之后的一大发现，是“天生的戈达尔继承人”，“他的影像令人想起瑞典电影大师英格玛·伯格曼”……卡拉克斯自己对这一切却并不在意：“拍头两部作品时，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是默片，一是‘新浪潮’。但从第二部开始，我已竭力摆脱这些影响，找到自己的途径。”两年后，他再拍《坏血》，又被贴上了“新巴洛克风格”的标签。
　　又过了三年，卡拉克斯有机会拍摄高成本的《新桥恋人》。这部影片是大多数卡拉克斯影迷的最爱，但令影片“名留青史”的却是“大手笔”：耗时三年，停拍16个月，花费1.6亿法郎，在当时，这足够拍摄五六部电影。制片人阿贝尔·佩沃中途接手，他回忆：“当时，已经拍出了20多分钟的内容。当时我们面对两种意见，有人觉得实在拍不下去了，想放弃；有人觉得半途而废的话，前面的投入肯定彻底枉费，继续冒险至少还有希望收回一些。”
　　《新桥恋人》拖垮了三批制片人后，当时的法国文化教育部长雅克·朗终于插手，宣布影片成为“国家资产”，这才使它得以完成。《新桥恋人》成了法国史上最昂贵，从制片角度最声名狼藉的电影。在法国公映后，票房不振，赔钱无数，高昂的价格又令美国发行商望而却步———精明的米拉麦克斯公司等了九年，直到价格便宜下来才买下。从赔钱的角度，它倒是足以同卡拉克斯的启蒙者格里菲斯的《党同伐异》媲美。
　　之后，卡拉克斯匿迹长达7年，到1998年才再度现身，拍出《PolaX》。
　　这7年里他去了哪儿？“地狱。”卡拉克斯答道，“没有任何计划能打消我对电影的厌恶。”
　　话虽不多，怪才总能出语惊人：“你从何时开始喜爱电影？”“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电影里的女人，喜爱电影就要晚得多。”
　　“对吕克·贝松的电影怎么看？”
　　“讨厌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说不上，只看过些片断。我20岁之后就几乎不再看电影了。”
　　“不拍电影的时候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旅行，我看书，我谈恋爱我还要生病。”(这是十多年里重复了上千遍的答案)“听说你从不回头看自己已完成的电影？”
　　“我从没做到过。有时是因为自负，怕对自己失望，有时则是本能地厌恶电影制作的工序。”
　　
　　只为爱人拍电影
　　卡拉克斯严格地保持了与每一部影片女主角热恋的原则。因此，他与朱丽亚·比诺什不再合作的原因也很简单：因为我们不再是恋人了。
　　23年里，卡拉克斯只导演过四部长片。他自己也说：“我确实拍得很少。”原因除了缺乏制作资金和拍片冲动外，“这两三年来我遇到的最大问题是没有找到好的女演员。”
　　只有与女主角恋爱，他才拍得出电影。“我的电影都是拍摄生命中的女人，直到今天，这样的方式仍未改变。我的电影总是为一个女演员去构思的。”
　　拍摄《男孩遇见女孩》时，女主角米埃勒·皮埃尔是他的恋人；《坏血》当中的亚历克斯离开了女友小丽莎，迷上朱丽亚·比诺什，他在前女友和比诺什之间徊徨；《新桥恋人》无疑是他与比诺什热恋的华彩，在影片结尾演职员表的最末，一个难以察觉的画面一闪而过———是一行手写的题词：“给朱丽亚的爱———亚历山大”；到了《PolaX》，他的爱人则变成女演员叶卡特琳娜·格鲁贝娃。
　　亚历山大·奥斯卡·杜彭(Alexander　Oscar　Dupont)是卡拉克斯的本名，他把“Alex　Oscar”9个字母重排，就成了雷奥·卡拉克斯(LeosCarax，他喜爱这样的字母游戏，《PolaX》中的“Pola”是原著小说《模棱两可的皮埃尔》的单词字首组合，而“X”是罗马数字10，意味着剧本已是第十稿)。他的前三部电影中，男主角都叫Alex，显然是导演自身的映照，许多观众甚至认为主演德尼·拉旺的外形气质都酷似卡拉克斯。
　　在影片内外，最强烈的爱情能量都从《新桥恋人》喷薄而出，塞纳河上比诺什滑水穿过瀑布般的焰火，绚烂豪放、绝望又狂喜，是绝对罕见的电影场景。影片的制作过程更加令人咋舌，他们原本得到许可，在巴黎最古老的“新桥”实景拍摄，但由于不断地停拍、拖延，超出了许可时限，卡拉克斯只得将剧组迁至巴黎郊外，在一片水面上原样复制外景，包括“新桥”和两岸的建筑立面。比诺什冒着事业失败的风险，在影片的三年拍摄期内，推掉了所有其他的演出机会。
　　“我不喜欢独自工作。”卡拉克斯说，“不管什么职业，最好跟你的妻子一起工作。有时候是有困难的，那么就分开，不一起工作，不一起生活。这并不只是导演和演员的事情。”《新桥恋人》后，他与比诺什不再合作，原因当然简单：“因为我们不在一起了。”这对情侣于1992年结束了5年多的恋情。
　　数年后的一次采访中，卡拉克斯被问到：“近乎磨难的《新桥恋人》之后，是否曾考虑过放弃拍电影？”他回答：“你可以坐飞机或火车或轮船，你可以下地狱……但只要老天让你活着，总有一天你要回到自我。你为什么拍电影？因为经常无人可以倾诉。你与他人断了联系。”
　　
　　“别太早说出你的梦”
　　在卡拉克斯的心目中，约翰·福特一生拍了近百部影片，却传世无几———这是反面教材；布列松一生只拍了12部影片，却部部是杰作———这是他正在遵循的方向。
　　拍《Pola　X》是在《新桥恋人》之后7年，但卡拉克斯仍然被笼罩在那部影片的阴影中。《Pola　X》的演员班底全部更新，请来了老牌女星凯特琳娜·德诺芙和纪尧姆·德帕迪约(杰拉尔·德帕迪厄之子)，他必须说服演职员们头三个星期不拿薪水，拍出部分素材，再拿着素材去吸引更多的投资。
　　阿贝尔·佩沃继续为《Pola　X》担任制片人，也成了卡拉克斯的患难之交。目前他正为卡拉克斯的第5部影片筹集资金，说到如此执著的原因，他很朴实：“还是生存的需求，必须得工作、拍片、寻找投资。”“(新片)投入会比较大，拍摄周期也会比较长。”卡拉克斯说，“如果上帝能给我足够的钱，希望明年能开拍。”
　　相比“新浪潮”的老一辈仍然创作不辍，卡拉克斯显得有些窘迫，可气势上他不让分寸：“‘新浪潮’的人还在拍，但拍得确实不怎么样。他们一直拍，是因为他们整个一生都热爱电影。法斯宾德36岁就死了，这也是种存在方式。我们到了那个岁数，也可以二三十部地拍，但不一定有意思。约翰·福特拍了近100部电影，到最后也不见得有多少能够留下来，而布列松只拍了12部电影，但都是杰作。”
　　一个月前，法国电影资料馆馆长杜比亚内在北京说：“这个世界，所有事情都在加速中，艺术的某些方面却在越来越慢，比如一个电影艺术家要做成一部作品所需要的时间比以前长很多。以前可能两年能做成一部作品，现在的年轻作者一般是需要四年的时间。”似乎说的正是卡拉克斯。
　　“法国是全世界拍电影最容易的地方。但在这样一个国度，我现在感到拍摄电影越来越困难。不是由于自由问题。一部影片想做到自由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，电影还应当是个人的和真诚的。当然，个人和诚实的电影，也可能是可怜的、没什么趣味可言的电影。”卡拉克斯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和思考，“我不爱看当下的法国电影，原因就是自由的气氛非常少。在近期的绘画中，我也感到同样的趋势。是什么在产生力量呢？总的来说是一个很神秘的问题，主要是看作者对什么感兴趣、关注。一部好的影片是不奉承观众的、手艺非常好的影片。好的影片总是非常少，一个例外是卓别林的电影，或者希区柯克的电影。”
　　《新桥恋人》的一位制片人曾经透露，最初这部影片导演只是想用廉价的超8摄影机很快拍完，怎料最终变成了一部巨片。卡拉克斯自然被问到：究竟是怎么造就了这样的转变？
　　他却讲了一个阿拉伯传说：一个阿拉伯富豪的儿子早晨醒来，对父亲说：“爸爸，我做了一个大美梦！”父亲说：“那就讲给我听。”儿子答道：“不行。我不能告诉您，但它真的非常美妙。”父亲恼了，剥夺了儿子的继承权，把他卖去奴隶市场。
　　儿子被卖给一个农场主。他对农活一无所知，但十分刻苦地学习。几年过去，他得到农场主的赏识。主人赠他一笔财产，并让他做了奴隶主。一天农场主问他：“我始终不明白，你是个聪明、有教养又英俊的孩子，怎么会被送到奴隶市场？”少年回答：“有一天，我做了一个美梦……”主人问：“是个什么梦？”少年又说：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不用说，主人也恼了，收回了他的财产，把他送去充军。
　　少年于是成了军人，被送上最前线打仗。他屡建战功，终于成为国家军队的将领，将入侵者逐出国土。国王召见他，对他说：“爱将，你是国家的英雄。作为奖赏，我将两个女儿许配与你。”往昔少年如今已至而立，他见到了两个美艳绝伦的姑娘，这一夜爱意缱绻、妙不可言。次日清早，二娇妻缠着他：“你从哪儿来？给我们讲讲你的过去。”
　　“我还很小的时候，有一天做了一个梦……”他从父亲开始一路讲来，最后说：“我梦见自己和两个姑娘共度春宵。”
　　“这绝对就是《新桥之恋》的历史，”卡拉克斯说，“要是你太早讲出自己的梦，便看不见它实现。”

没心没肺的青春,